雨轻风熟

【钤光】青岩离经与苗疆毒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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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


青岩的万花谷,住着一位不问世事的神医。


据说谷中桃源深处,幽篁丛旁那座竹屋便是他的居所,日日横笛吹雪,醉卧花间,活得都不似个凡人。


避世的仙人大抵都是带着性子的,这位医仙名气大,规矩却也不少。


第一,武林人士,不医;


第二,邪门歪道,不医;


这第三,苗疆人,不医。


前两条规矩,从祖师辈便传下,而第三条,是医仙五年前才定下的新规矩。


世间惟八卦传得最快,万花谷的闲人多,平日里师门兄弟姐妹聚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,连藏在坛子里埋在土底下的闲语绯事都能翻出来。


于是这位离经易道的医仙纵然超然物外、君子蹁跹,也不能免俗地被拎出来当成嗑瓜子品梅子时的谈资。


 


这八卦的源头,果不其然跟苗疆有关,还得追溯到五年前。


那时他游历名山大川,一路南下识草寻药,兜兜转转来到了苗疆。苗疆奇花异草多,民风也野,这医仙入境才不过一日,便在路边撞见个昏迷的苗疆少女。


银饰巫衣,口中含血,血色乌黑正是中毒的迹象。


医仙从衣袖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入那少女口中,不消片刻,少女脸色便红润起来。


本是无意人不经意的妙手回春,却勾起了有意人泛泛的春情,那少女在睁开眼看到医仙的第一刻起,一颗心便笃定了要嫁于他。


前头说过,苗疆民风野,这苗疆人也野,拗着性子怎么掰都掰不过来。好死不死,医仙救的人还是苗疆里最不能惹的五毒教中人。


五毒教是武林中最凶狠手辣的门派,医仙这辈子就看错过这一回,一下犯了师祖定下来的两个规矩。


所以便遭了报应。


那女子求而不得,暗暗对医仙下了一计迷心蛊。


这迷心蛊,两情相悦的时候是情蛊,若两情不悦的时候,便是要人命的祸蛊。


医仙用三十二根银针封住了自己的穴位,用二十七味药吊着一口气,这才逃离了苗疆。


回谷后的第二天,他便在竹屋门口立了一块牌子,隽秀的字提着:苗疆人氏,禁止近屋。


此那以后,五年任凭风吹雨打,此牌字迹依旧清晰,屹立不倒。


 


然而不可得知的是,在五年后的某个漆清春夜,有个身着紫衣的少年一脚踢断了这块字牌,然后翻身入栏窗,对屋里正烹茶的医仙劈头盖脸地发问。


你可是万花谷的公孙钤?


那少年唇红齿白,妖冶地像朵野海棠,轰轰烈烈的野烧中还透着血腥气儿。


他又说,若你是公孙钤,便是我陵光要找的人,师姐寻了你五年,而今可算是被我找着了。


 


 


【2】


 


公孙钤烹的茶老了点,他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归结于屉子里的茶饼受了潮。


于是他挥袖便将壶里的茶全数倒掉,毫不留恋地重新再烹一壶。


陵光半靠在隔窗上,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添水,等沸,搅打,蒸煮,不由啧了一声:“中原人就是麻烦,喝口水还要绕这么多弯,给你半柱香的时间,喝完便跟我走。”


话落,公孙钤抬眼打量了遍眼前的少年。


长卷发披肩,毒蛇盘颈诡异至极,手中正把玩着一竿招魂蛊笛,本应是十七八岁伴家读书的年纪,却使着江湖中最辛辣的一种武器。


万人穿心过,杀人不见红。


于是公孙钤问他:“去得,如何;不去得,又如何?”


“去了,自然是与我师姐成亲;不去,就让你百虫钻心尸骨无存。”陵光晃晃腰间别着的那壶炼虫盅,里面密密麻麻藏的都是剧毒蛇蝎。


“你们苗疆人都是不达目的不可罢休的性子吗?”公孙钤叹了口气,“若是我已有了妻,你也要绑我回去和你那师姐成亲?”


“那还不简单,杀了你心头上的人,不就有我师姐的位置了吗。”陵光艳若桃李的脸上泛着笑,仿佛在闲聊天气般诉说着生死。


“可巧,我心中还真有一人。”


“何人?”


“苗疆的戾凤凰。”


 


公孙钤喜欢戾凤凰?


当然,这是他瞎说的。他会说出这三个字,是因为曾听过这个名字。


那是一个晨昏不分的日子,公孙钤吊着一身银针,正受着迷心蛊的折磨,前方是他乡陌路,身后是捉拿他的五毒教,他跌跌撞撞进了一间香火颇旺的神庙。


苗疆人拜神虔诚而又热烈,他混在高举双手膜拜的人群之中,倒也瞒过了要捉他的人。


银针克着体内的蛊毒,水溺火燎的煎熬中他扫了眼神坛。


高高的神坛上,有一龛方台,层层嫚纱遮住了方台上的人,只能依稀辨得里面有个妙曼旖旎长发翩翩的身影,四周点着丁香味的烛,阵阵浓香入鼻,就仿佛她散发出来的气味。


戾凤凰,台下的百姓这么唤着她。


看来,这应该就是苗疆圣女,受人敬仰的神使。


 


当年情景始终被公孙钤记在脑里,所以自然而然地说:“我心上的人是你们苗疆的戾凤凰,你要如何?”


陵光一怔,旋即脸上颜色不太好看。


公孙钤这一招颇妙,硬是堵住了来者的口,陵光还能怎样,难道能杀了自家供奉的圣使不成?


“戾凤凰的名字也是随便能提的?”沉默了半晌后,陵光目露狠色,蛊笛往嘴边一横,“莫要胡言乱语,圣使怎会认识你?”


公孙钤不慌不忙地说:“她是高高在上,但不妨碍我心仪她。情爱这种事,本就没个章法。”他又复问,“倒是你,若是杀不了我心头上的人,又怎能带我回去与你师姐成亲?”


话,似乎是有点道理,陵光脸上红白紫绿黑了一阵,倒也绕不出个所以然来,于是他蹙起两道弯眉,陷入了思考。


到底是少年郎,虽蛇蝎狠戾,心性却简单,公孙钤看进眼里,勾起了嘴角。


就当陵光纠结烦恼的时候,公孙钤端上一壶烹煮好的茶,朝他一笑:“夜深风凉,要不要来一盅暖暖身?”


这一笑,极其儒雅翩然,松柏闲云与明月清风便也是这一抹颜色了。


晃得陵光有些怔怔。


他在苗疆活了十八年,从未见过笑得如此平和悠然的人,于是在回过神后,耳根子立即泛了红色,便气急败坏地吼道:“谁要喝这晦气茶,我今日带不走你,自然明日能想到办法!”


说罢,便一个翻身又从栏窗中跃出,逃也似的消失在春夜中。


 


 


 


【3】


陵光在公孙钤屋门口的大树上住了下来。


公孙钤在那树下望了许久,不禁佩服起苗疆人适应环境的能力,然而来者是客,即使是不速之客,那也是客。


他礼貌地在树底下抬头喊话:“你要不要下来进屋坐着?树上休息终归不是个舒适的地儿。”


陵光坐在高高的树杈上,背靠着树干,垂下一只腿来晃啊晃的,他斜眼瞥着底下的人,从鼻子哼了一声:“我和阿达(外婆)上乌蒙山捉蛊虫的时候,在树上睡了几个月也不曾有过任何不舒服,所以说你们中原人就是中原人,娇气得很。”


话从头顶上飘过来,公孙钤倒也不怒,又道:“那你今日可想好如何带走我了?”


陵光的脸果然一黑,一道蛇影朝公孙钤吹去,不悦地冷语:“我正在想,你催什么!等我想到之时就是你告别中原之日。”


公孙钤朝后退了两步,躲开了这计没什么力度的袭击:“哦?那我等着你想出办法的那天。”


艳绝的脸更黑了几分,陵光头一扭,脚一瞪,又一次消失在公孙钤面前。


公孙钤笑意更浓,他每天会问上这么一遍,是揶揄,是幸灾乐祸,更是小小的一点恶趣味,他这个人就爱看生刺的花,娇艳欲滴却能扎人一掌子鲜血。


 


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


公孙钤便是这样的一人。


每日采药、读书、吹笛、烹茶,看山看水独卧,听风听雨高眠。


陵光托着腮在树上观察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不是个大夫么,怎么半个来找你看病的人都没有?”


公孙钤正用笸萝晒着草药,听话也不转头,自顾自地答:“以前定下三条规矩,第一条便是武林中人不医,我最善解毒,寻常百姓一般不会中毒,自然没什么人来找我;这第二,邪门歪道不医,万花太素九针离经易道为的是正名歧黄之术,心正气也正,非巫蛊傩术能比;这第三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苗疆人不医,这条规矩纯粹是因为你师姐。”


陵光翻了个白眼:“罢了罢了,看来师姐也好,我也好,凑巧全不符合你这三条规矩,依我看,你定这些规矩也是徒劳,迟早还得跟我回去。”


陵光虽恼公孙钤,但看在师姐的份上,总留着几分情面;而公孙钤是个皎如玉树临风的君子,即是对上陵光这等怀着恶意来的人,也能以礼相待。


陵光在他门外住了好几日,便能体会出与中原君子相处的意境来。


有事没事,公孙喜欢跟他斗斗嘴,拉着他问问毒物豢养的技巧,还能东拉西扯把话题转到中原的山川美景上,只要陵光每天早晨一睁眼,公孙在树下总能适时打开话匣子,回回都说出朵花来。


陵光烦不胜烦,有时恨不得一个百足拍上去堵住他的口,敢情中原人成日里都闲得没事,尽爱在嘴皮子上下功夫了?


不过一天总有那么两三个时刻,是陵光乐意于他相处的。


陵光承认,中原的三餐比苗疆的要香得多,而且难得的是,公孙钤这个人很会做菜。


公孙钤一到升炉火的时候,都会问屋外的陵光一句:“要不要为你添副碗筷?”


陵光板着个脸听着,姿态再高,却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,他一闪身便钻进屋内,然后对着一桌菜肴,眼睛发直。


每每此刻,公孙钤总会端正地坐在对面,看着陵光双眼放光食指大动的样子,弯起嘴角。


 


什么样的风水养什么样的人。陵光年纪轻,性子又张狂,没过多久便按捺不住往附近镇子上跑。


日出的时候不见身影,黄昏饭点的时候却准时归来。


有时带着一身血腥气,在春夜降临前踏进竹屋,连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透着肃杀的。


公孙钤望着他,微微叹:“又去哪里闯祸了?”


“你们中原人恶心得很。”


有时陵光会在吃饭的时候议论几句当日的见闻。


他扬起柳眉啧道,“今日在市集上遇到几个胆大包天的人,居然拉扯我的袖子,摸我的脸。”


公孙钤抬起头,问他:“哦?那你怎么回应?”


陵光不屑地哼:“当然是挖了他们的双眼,剁了他们的双手。”他指指腰间的虫盅:“全部喂了这里面的东西。”


 “还有昨日碰到几个中原帮派的人,居然说我五毒教是邪教?我们五毒教鲜少来中原,碍着他们什么事了?”


“五毒教确实是异族教派,有些正统门派会非议也是正常。”


“哼,何为正统门派,我们五毒教在苗疆也是正统门派。”陵光愤愤地说,“还好我让他们一个个立刻闭了嘴,果然还是死人清净。”


公孙钤叹气:“看来我离死期也不远矣,我天天都在说苗疆的不好,迟早也会被你送去喂虫。”


陵光顿了一下,眯起眼睛:“你和他们不同,终究是我师姐的人。将你带回去是我的最终目的。至于回到了苗疆后,若你再对五毒教不敬,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

“为什么你非要把我带回去?”


“师姐和我定了个毒约,她用她的一样东西换了我要的东西,所以我也必须帮她完成她想要的。”陵光扒了一大口饭,嚼着说,“这毒约一订下来,便是八头牛都拉不回了。”


 


 


【4】


陵光是个危险人物,他杀人没什么理由,全凭心情好坏,有时心情好,少杀点,心情不好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


他说,他杀的都是江湖中人,都是些嘴欠的,手痒的和心坏的。


陵光来中原几日,江湖上就不太平了几日,这苗疆来的小魔头不仅任性还透着狠劲,把谷外临边搅了个天翻地覆。


公孙钤忍不住又问他:“你到底想好了如何解决问题了吗?”


陵光当然没想好。


他不能去杀戾凤凰,当然也不会去杀。


于是他一屁股坐在竹屋门口,沉默了很久后轻声问:“你就这么喜欢戾凤凰?有没有可能考虑下我师姐?“


小魔头的语气也有软下来的那刻,这倒让公孙钤惊讶了起来。


陵光继续道:“那戾凤凰天天坐在神坛上供人跪拜,以纱蒙身,连开口讲个话都不行,你是如何能喜欢上这种人的?”


公孙钤听得此话,脑子一转编了个理由:“我听说她生来就是圣使的身份,使命重大,哪能像我们这样四处游历,也应该是个寂寞的人。”


陵光神色一黯,喃喃道:“是啊,哪像你这么潇洒快活,确实是身不由己。”


公孙钤又道:“有时位高的人不见得快乐,背负的太多也没了自由,所以我看着她便心生怜惜,好好的人却要整日与香烛祭祀为伴。”


陵光不语,仿佛陷入了深思。


“那么你呢?你又为何同你师姐订这个毒约,难道也是身不由己?”


“我——”陵光话卡在喉头,却说不出来。


他与师姐的那个毒约……其实也含着自己的小私心。


五毒教一门毕竟是邪了些,千劫万毒手都修了这引魂蛊术,他的那片苗疆故土哪里有什么温情,冰冷又寂寞。


他与师姐也不过是普通同门交情,他愿意帮她,只是因为可以来中原走上这一遭,看看他从未见过的风景,遇见些他从未遇见过的人。


“我什么?”公孙钤问他,侧过来头,二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有些暧昧。


春光下,公孙钤那俊朗翩绝的面容更加清楚地曝在他面前,日月光华,便也弘于了这一人,正有他不曾遇见过的温暖。


眼观鼻,鼻关心,陵光又一次红了耳根。


忽然有点明白,师姐为何会要和他做这样一个毒约。


 


又是一夜,今晚的公孙钤寻得一壶酒,抬头问树上的陵光,要不要陪他酌上几盅。


“我为什么要陪你喝酒?”陵光一挑眉,道:“万花谷里这么多人,怎么偏偏赖上了我?”


虽是口中这么怨道,身子却移到了屋内,陵光仿佛已将此屋认做了自宅,随意在桌前一坐,慵懒地一手撑起头,半个身子都支在桌子上。


他一抬眼,对眼前人说:“即是你特意巴巴地来求我,那我也只能勉强来赴个约。”


苗疆人衣物比中原露些,陵光这一支身,颈下的衣料稍稍滑落,露出了半截肩头,和着今夜微醺的春风,酒坛还未拆封,屋子里便带着些微热的气韵与醉意了。


公孙钤刻意避开了目光,闪身又从隔间里端出一盘枇杷,暮春时的清酒配枇杷,正是清风玉露一相逢。


陵光一口将摆在桌上的清酒送进了口中,品了几下皱起眉头:“你这酒怕是用白水酿的罢,一点都不如苗疆的酒辛辣。”


“太辣的酒伤身。“公孙钤垂下眼,伸出手欲抢过他的酒杯,”还是淡点好,极端过了便要坏事的。“


陵光一晃身避开了公孙钤的手,又啄了一口,“虽说酒差了点,但是枇杷勉强能入口。”


他朝竹椅上一歪,抬起下巴对公孙钤一笑:“想来,你我能坐在这里吃饭,还得归结于一个毒约,等你回了苗疆,今日种种一并忘了,重归陌路。” 


一杯饮尽,他又说:”也许那时你改了毛病,能与我重新相识,我陵光也许能考虑是否要交你这个朋友。“


陵光本就生得俏,笑起来就像野海棠,开的时候是晓天明霞,乖张得灼灼欲燃。


公孙钤爱风,爱雪,爱月,更爱花,即使再蛇蝎心肠的花,也有柔情一面,虽披荆带刺,但内里依旧是茎肉铸成。


这就如同他爱研究毒,阅遍毒物无数,却都找得到可解的方子,天地本就仁慈,世间没有绝对的毒,万物赠予的都是浓情和蜜意。


于是他噙着笑看着桌那边的少年将酒一杯一杯送入口中,快意又直爽,一如此人的性子。


 


 


【5】


每次在公孙钤处饭饱酒足的时候,陵光总觉得头脑混沌。


所以他曾有好几次差点对公孙钤说出,如果我想不出带你走的办法来,是不是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。


他确实有点动心。


大概是因为中原的风比苗疆的要干爽舒服些,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。


还有食物也不错。


嗯,有个人,也还行。


也许开口了,真能留下来……


 


陵光曾这样反复在脑里想过,直到他撞上了一件麻烦事。


前些日子他造的孽因,今日便结了孽果。


中原江湖上有个势力叫十二连环坞,虽不及纯阳藏剑这类大派强盛,却也人数众多,等级森严。


而陵光惹上的是他们总瓢把子,鹰眼老七。


原因很简单,他前几日才一刀结果了鹰眼老七独爱的小儿子,并扬了骨挫了灰喂了他的蛊虫,连个尸体都没给他爹留下。


眼下,鹰眼老七集结了十二坞的全部势力,堵在万花谷的谷口,誓要让陵光血债血偿。


陵光接到万花谷弟子的通报,平静地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时拍了拍身上的叶子。


真麻烦。


他淡淡地开口,执起他的毒笛便迎了出去。


走前,他悄悄用余光扫了眼公孙钤,他忽然有些好奇,若是自己有可能回不来了,公孙钤会怎么想。


可是,公孙钤站在房子前面,依旧在摆弄着他的花,照看着他的草,并未有任何改变,一如以往每个早晨陵光出谷去玩耍前看到的景象。


忽然,莫名的,陵光心中有点刺痛。


听闻这万花谷从来都是不帮善也不帮恶,独避风雨外,万事不沾身。


陵光微微叹了口气,倒不是失望,而是忽然发现他以为的种种,不过都是假想。那位总是微笑的君子,怕是从来没将他放到心里去。


也是,他陵光惹了这么多的麻烦事,那人,巴不得自己早些走吧。


 


于是陵光坦然出了万花谷,对上早已等在谷口黑压压讨债的人群,忽然笑出声来。


“陵光,你杀我爱儿,今天十二坞全部兄弟绝不会放过你!”鹰眼老七戾声怒喝。


陵光缓缓抬起一双桃花眼,一贯慵懒艳艳的眼波下泛着清冷。


他一人对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敌人,开口说道:“你那儿子无恶不作,害死了多少无辜百姓,该杀。”他扯动嘴角,又是一抹笑,“我陵光今日心里正好不快活,你们尽管一起上来,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!”


 


话毕,那头黑压压的人马便压了上来。


蛊笛声起,弓杯照影,地网天罗。


蝎心,蛇影,蟾啸,千丝,百足,是谓五毒;无感,无踪,无影,无念,无心,是谓毒经。


陵光是嗜血的,也是快意的,笛起笛落,一片片压过来的敌人应声倒下,血染红了视野,有些是敌人的,有些却是自己的。


 


当背上又感到一阵刺痛的时候,陵光终于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咳出一口血来。


意识已和动作不能相接,现在的他身体依旧在战,脑海里却想的是另一番景象。


他想到,很小的时候被阿达逼迫着学蛊毒,一手臂都被毒蛇咬得没有一块好皮;


他想到,他在苗疆每个湿热混沌的夜晚都和丁香味的烛火相伴,孤单又无助;


他又想到,他那只见过几面的师姐来求他,愿意代替他承受这份孤单与香火相伴,只求他帮她寻一个人。


情,这种东西,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?


他看着一贯冷到骨子里师姐居然跪在地上,只为能让她和心上的那人再有一次交集。


值得吗?他问师姐,那人既然不爱你,你又何必要和我做这个毒约。


值得,我知道那人根本不会将我放在心上,只是念到深处,都是不甘,哪怕你找到他最后问一句,也能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。


师姐带着泪痕的脸始终刻在脑子里,那是绝望的神情。


然后,陵光便想到了公孙钤,那个让他师姐心灰意冷的男人,明明笑得如和煦春风,为何却让他怎么也抓不住这抹身影。


 


陵光停下了手中的笛,鲜血模糊了视线,眼前依稀还有人砍过来,不过那又如何,他至死应该都是孤家寡人,活该没人惦记。


笛子哐当一声落地,他闭上双眼,轻轻往后倒去。


然后,便倒入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中。


陵光闻着那人衣襟的竹香味,闭着眼,嘴却笑了。


他的公孙,最终还是来救他了。


 


 


 


【6】


万花谷从来不管闲事,公孙钤也从来不踏足江湖。


但若这事是自己的事,那又是一番道理了。


公孙钤将陵光搂在怀里,对着面前十二连环坞的人开口:“这是我公孙钤的人,谁若再伤他,便是与我过不去。”


他拿起一只能兰摧玉折的笔,花间游笔一出,即是截脉断魂之时,收起一贯的儒雅挡在敌人面前。


身后,亦是万花谷众多同门,万花谷避世了许久,怕是今日要让江湖重新领略血染丹青笔的一番风采。


陵光挣扎着撑开了眼睛,阳光刺眼,他只能在模糊中辨清公孙钤的脸。


“想你是一个手无缚鸡的大夫,没想到,还有杀人的一面。”陵光张口,血腥气冒了一嗓子。


公孙钤低头,轻轻抹去陵光眼上的血迹,还是那副温柔嗓:“一辈子也就今日这遭,倒是献给了你,你说,该如何还罢。”


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


这便是陵光心头上的那个公孙。


 


再次睁眼,陵光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公孙钤的竹屋里。


身下是公孙那张木床,软绵绵的,确实比屋外的树好些。


公孙钤走进屋来,看到撑起身的陵光,有些惊讶地说:“苗疆人真是命大,我原以为你还有三四天才醒,没想到居然痊愈地这么快。”


…………


…………


“……你不是不救武林中人的么?” 沉默过后,陵光问他。


公孙钤坐在床头,扯过一块面布为陵光擦脸,笑着并未回答。


“……你不是不救邪门歪道吗?”陵光又问他。


公孙钤依旧没答话,替陵光扣好衣襟,而这次他还加了一块披肩,遮住了陵光一贯露在外面的肩头。


陵光挑起眉:“你不是不救苗疆人么?”


公孙钤停下手中的动作,一双朗目对上陵光的眼,一伸手,将陵光拉入怀中,唇咬了上去。


唇齿摩挲间,他问了陵光一个每天都会问的问题:“你可想好将我交给你师姐的办法了?”


公孙这句话说得极其撩人,嗓子里带着钩子,目光温柔地能掐出水来,他抱着陵光的手使了把劲,用指尖摸着陵光的腰。


指头抚摸过的地方,痒得人都能燥起来,陵光脸红得滴血,扭动着身子想要挣扎出去。


“我想好了!”陵光将头一撇,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

“哦?那你准备怎么做?”公孙钤将头贴得更近,鼻尖凑上他的脸,轻吐一口气,“那你是要遵守和你师姐的毒誓,还是,杀了戾凤凰?”


陵光转过头来,艳丽的脸望向眼前人,伸手一把勾住了公孙钤的脖颈,与他滚做了一处。


“我们五毒教还有条规矩。”他勾起唇角,“天大地大,再毒的约都在这件事下。”


“何事?”


“如果毒约会影响约定人自己的性命,便是无效重来的。”陵光伸出舌尖,轻轻扫过公孙钤的眉眼,妖冶地令人心麻。


“我就是戾凤凰。”


 
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写在后面的话。


Lo主是个游戏狂,很久以前的爱好是产粮写文,中间却因为剑三搁浅了六年,后来又因为本职是做文字工作的,对工作外的码字产生了厌恶。


这篇文即是祭奠我的剑三六年生涯,也是表达我对刺客小哥哥们的爱。


感谢刺客列传,感谢圈子里面的你们,让我重新拾起以前的爱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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